看到他人模人樣的,先是吃了一驚,然後一邊用眼角瞄著他,一邊從容地快步通過他的店鋪,心裡暗暗希望他不會突然轉個頭就瞧見我了。第一次遇見他時,是大概兩個月前、在距離這個購物中心將近半個小時路程的醫院裡,那時我在腸胃科,是代職的總醫師 (其實不過是個小住院醫師)。那天一早,急診室來了一個轉診的 call,一個中年男子凌晨在一陣右上腹部的劇痛中驚醒、並且開使吐、而且吐血、現在生命跡象...
醫生的職業病很多,其中一個應該是我們往往會先往最壞的一面想,再巴不得真實情況無關緊要。所以一個人吐了血,我最關心的是...
「他的 Hb?」Hb 是血紅素,低於 70 的話代表他真的吐了很多血、需要即時輸血,「他的 urea?」urea 是分解蛋白質後產生的廢物,滿肚子鮮血的人,urea 會飆高,「他的 LFT 和 INR?」肝硬化的病人吐血,嗯,上帝保守他的靈魂。
這都不是我最關心的,只是問問這些問題會顯得我很有深度,很明顯的,急診室的醫生希望我接手這個病人的候續醫療,而我希望我不會接手到不需要腸胃科的醫療的病人。我最關心的,是他需不需要照胃鏡,還是直接讓外科醫師進入他的腹腔縫合他的胃穿孔,或者他有什麼其他的診斷?
我到急診室去看他時,他看起來好的很,我看到急診室的醫生開給他的藥後,呆了一會... Pethidine,每三到四個小時一注...
「先生,你對瑪啡過敏嗎?」
他很方便地對任何我想用的止痛藥都有嚴重過敏,「只有 Pethidine 有效。」他還講得出使用的劑量...
他閒聊起來時,問我是那裡人,他說他在華人很多的 Box Hill 開鐘錶鎖匙店,就在車站那的購物中心裡... 我跟他說那裡我很熟,他說我的錶隨時歡迎拿去給他免費修理保養。我觸診時,他痛的跳了起來,這時急診室的醫生進來說他接洽腸胃科主治醫師了,主治醫師同意辦住院。
拜拖,什麼嘛,到了辦公室,今天值班的外科總醫師也進來了,他也聽說這個 case 了,問我:「怎樣,他需要手術嗎?」我對他說我覺得那個病人只是毒癮發作,裝痛到醫院來,但我的主治醫師想照個胃鏡先...
治療疼痛是門大學問,甚至是有專科醫師負責的 (從麻醉科分枝出的專科)。治療病人疼痛的第一步,是相信病人的痛存在,這位要求我給 pethidine 的先生,我不相信他在痛!
在他入院後的二十四個小時裡,他一切的血液報告、X 光片、CT 切片圖、超音波都正常,甚至他最後柪到的胃鏡,也是正常,他「痛」得死去活來,大罵護士為何不給他 pethidine 時,護士跑來問我可不可以給 pethidine,我說好吧,希望他 pethidine 到手,不「痛」後,早早出院。第二天,這位 pethidine 先生還在,值班的實習醫師對我發牢騷問我這位 pethidine 先生到底是怎麼回事,藥劑師指著 pethidine 的 order 問我這位病人真的需要 pethidine 嗎,我終於想到一招。
「先生,我們目前找不到你疼痛的原因,但我不能給你太多 pethidine,因為醫院的藥劑師不願意給,pethidine 是個很容易上癮的藥!」而且你已經上癮了,你這毒蟲。為了讓他不要找護士或是值夜班的醫師太多麻煩,我還是開了少量、須要時每12小時可以給一次的 pethidine 。所以他也開始每12小時要一次。
我問過一些比較熟的同事,如果他們一定要有毒癮,最想要是什麼藥的毒癮,答案是...唉,誤人子弟,還是不要講好了...(*)。但是如果只是存脆想吸吸毒玩玩,最想試的毒品則是 pethidine。嗯, pethidine 是醫生嗑藥的第一選擇。所以,我都拿不到 pethidine 了,病人憑什麼用 pethidine ?!
* 算了,還是講好了,答案是 Ecstasy,也就是台灣所謂的「搖頭丸」
在我等著他的「疼痛」消失前,我還搬出了「主治醫師叫我不要開 pethidine」的藉口不給藥、看他知道得不到 pethidine 後會不會乖乖回家,和「明天一早還在痛就轉外科開刀好了」的威脅看他會不會明早就安靜出院,結果他的戲一直演到一個三天週末長假的前一天,那天下午主治醫師來巡房,我已經把 pethidine 的 order 劃掉了,我受不了一個沒病的人在我的名單下面「白吃白喝」,真的火了,打算讓他自己領悟他被揭穿了。我的錶你也別想修了,給我來這套攀關係。
主治醫師看完病人後,在走道上搖搖頭,說:「他很奇怪呀。」對呀,幾天前是你讓他住院的。
「他要多少 pethidine 就給他好了。」主治醫師說完後,我聽了差點吐血,我只差沒當面去要 Pethidine 先生回家了,現在還要讓他舒服地住在醫院嗑藥?
主治醫師又說:「你不給他,他待越久。」
主治醫師果然厲害,金口玉言,三天假後回到醫院,pethidine 先生果然不在了,長假的第一天,他自己走了,說他好了,那時沒人阻止他。
現在 pethidine 先生站在他的工作崗位上,要是我不知道他是這家店的老闆,我也不會認出他來,他戴了支斯文的黑框眼鏡,整齊的頭髮,一身深藍色筆挺的西裝,完全不像是個會嗑藥的人。我突然又想把我的一支錶拿來給他修,只是...
在你面前一副很怕你的樣子的人,在你背後一定很討厭你。
今天看到他讓我想了想,他在醫院時,我為了幫他「戒毒」不願給他 pethidine,搞得自己也烏煙瘴氣的,現在看到他「好」了,我居然沒什麼感覺,只是還是很討厭他,因為他曾經是個難搞的病人。哎,醫生其實不該是服務業,但以服務業的精神來對待醫院內、外,曾是、或仍然是病人的這些人,卻是社會對醫者的期許。嗯,或許我可以再圓滑點,給 pethidine 對我毫無損失,卻可以換來免費修錶耶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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